公元1937年7月6日,四川,重庆。 国民军事委员会重庆行营礼堂。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在国民政府当政的10多年中,四川――这个素有“天府之国”美誉的省份一直处于蒋委员长的统治之外,真正的统治者却是时任四川省主席兼川军总司令的大军阀刘湘。雄才大略的蒋委员长虽素有入川之志,奈何刘湘此人虽然看似憨厚,其实却极懂得纵横捭阖之术,他为了保住自己“四川王”的宝座,绞尽脑汁的对抗老蒋,不但在军政大事上对中央政府阳奉阴违,而且还另外组织了一个武德学友会(即后来的励进会),以此来稳固和拉拢部署,联络各色反蒋势力,同时他本人也刻意亲近百姓,经常微服出访,探察民声,颇得百姓爱戴,而此时的委员长则正被那支从南昌起义中崛起的红色队伍以及一直对中华上国虎视眈眈的东洋人搞得焦头烂额,应接不暇,自然也腾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和刘湘这只老狐狸斗智斗勇,一时间蜀中“只知有刘主席,不知有蒋委员长”。但是到了30年代,当国民政府的内忧外患日益加剧之时,这个在三国时代曾为蜀国领地的要塞省份在蒋委员长心目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了。1935年9月,蒋先生以“剿匪”的名义,对刘湘软硬兼施,终于逼迫刘湘低头,同意中央军入川,这支“剿匪”部队后来由著名的黄埔系将领顾祝同指挥,并在重庆成立了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四川行营,后来更名为“重庆行营”,说白了其实就是为给老蒋入川打头阵的尖兵。而当时几乎所有重要的军政会议,都是在这个礼堂内召开的。 时令虽刚刚入夏,但重庆的天气却已闷得出奇,闷得每个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躁不安。 礼堂周围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一张张黝黑的脸庞在骄阳的炙烤下吧嗒吧嗒的掉着汗珠子。天气太热了,连一点儿风都没有,旗杆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半死不活的耷拉着,仿佛正无精打采的打量着这些年轻的士兵。 礼堂内,一场特殊的会议正即将进行。 会议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主持,出席人除了顾祝同(字墨三,黄埔“五虎上将”之一,时任重庆行营主任)、贺国光(字元璋,时任四川行营参谋长)、邓锡侯(字晋康,时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十五军军长)、刘文辉(号自乾,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四军军长)、杨森(号子惠,1933年10月被任命为“剿匪”第四路军总指挥)等一系列国民政府的军政大员之外,还有川军各军、师、独立团以上将官,共300余人。 与会者自何应钦之下,全部戎装在身,军姿笔挺,气氛庄严而隆重,却惟独不见川军总司令兼四川省主席刘湘的身影。 何应钦摘下眼睛,拭了拭镜片上的雾水,清清嗓子道:“各位,刘主席至今未到,我看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开始?” 没有人出声。 何应钦不免有些尴尬,干笑了一声道:“甫澄(刘湘的字)也真是的,这么重要的会议竟然也会迟到……” 门口的卫兵突然喝道:“敬礼!”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穿长衫、戴礼帽,不疾不徐的走了进来,在一片戎装的衬托下,他这身打扮显得格外刺眼。顾祝同暗笑了一声,转过头对身边的贺国光咬着耳朵道:“开军事会议穿长衫,甫澄这是对委员长的整军之策不满,存心要来个小学生闹考哩!” 贺国光哼了一声:“整军整军,整来整去,整得还不是他这个四川王?” 刘湘面无表情的走上主席台,在留给自己的空座上坐了下去,不咸不淡的说了句:“累诸位久等,抱歉!”便再没了下文。 何应钦皮笑肉不笑的应付了一下,再次清一清嗓子:“恩……诸位,开会的时间已经推迟了不少,咱们就闲言少叙,开门见山吧。首先由本人代表委员长向各位传达一下关于这次整军会议的精神……恩……各位都知道,自民国23年6月后川康军队第一次整军,曾经呈报中央有案的,川康军队共为8个军,辖26个师,9个独立旅,总计步兵团171个。若以团为单位来比较,竟然有日本全国军队数量的两倍半之多……” 刘湘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敬之(何应钦的字)兄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了吧?” 何应钦扶了扶眼睛:“日本的正规军兵力约为25万人,编为17个师,共70个步兵团。而川军的兵力则为:甫澄兄211500人,自乾兄165000人,邓锡侯将军88000人,田颂尧将军59000人,杨森将军45000人……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部队、民团,至少要六七十万人以上!”他扫视了一下全场,突然提高了嗓门:“以区区四川一省来养这支六七十万人的庞大军队,无怪乎其质量之差遇敌即溃,故四川军队必须整理!”他看了眼似乎在闭目养神的刘湘,补充道:“此非敬之之意,而是委员长的深谋远虑!” 刘湘长叹了一声:“委员长是不知我刘某人的难处啊!” 顾祝同道:“甫澄兄既身为革命军人一份子,理应为国分忧,军队国家化乃是大势所趋,兄不可不顺应时势啊!” 刘湘阴沉着脸,喃喃道:“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事到如今,刘某也只得忍痛断腕,拥护委员长的决议,拥护国民政府军政统一!” 何应钦松了口气:“甫澄兄深明大义,实乃国家之幸,川军之幸!” 他话音刚落,台下的高级将领中忽然站起一人,愤愤道:“何总长,我在前线同共军作战,刘总司令(指刘湘)就在后边收编我的军队,我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众人不约而同的看了他一眼,此人是时任第四十七军军长的李家钰中将。 刘湘板起脸,苦笑道:“其相(李家钰的字)对我有成见哩!” 李家钰一开头,53师师长李抱冰也站了起来:“我的部队在追击共军过西康时,刘文辉部多次拖拉我的军队!” 刘文辉砰的拍案而起:“李抱冰,反了你了!” 李抱冰也不示弱:“刘军长,兄弟说的只是事实!” “你……”刘文辉张口结舌,气得说不上话来。 “自乾请坐,李师长也请坐!”何应钦赶忙打着圆场:“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刘文辉愤愤坐下,李抱冰却依然不依不饶道:“刘军长有什么不能在这里公开说的?” 何应钦摆了摆手:“我们这个会议有一定的范围,两位李将军的问题似乎已超出范围之外了!” 刘湘冷笑道:“那就请何总长谈一谈整军的方案吧!” 何应钦干咳了一声:“众所周知,川军人数虽广,战斗力却最为低下,有人说川军是‘吊儿郎当双枪将’,肩头抗着杆破枪,后腰里别着杆烟枪,抽起大烟不要命,打起仗来先逃命!”他眨了眨眼镜片后的两只小眼睛:“诸位,如此不堪一击的军队如果再不精简整顿,只怕往后连民团也不如了!” “何总长说得倒轻巧!”刘文辉撇了撇嘴:“精简部队?把当兵的都打发了,这些军官都干啥子去?难道要他们解甲归田,回家哄娃儿种地去?” “这个……”何应钦心里暗骂了句:“老狐狸!”川军这六七十万人马始终是蒋委员长的心腹大患,刘湘、刘文辉这两个川康的实力派素来拥兵自重,不把中央和老蒋放在眼里,如果不削弱一下这两个大军阀的势力,委员长对中央集权化和军队国家化的构想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这帮川军的将领个个心怀鬼胎,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他老蒋把械给缴了? 他正酝酿着该如何措辞,刘湘已站起身来,掸了掸礼帽戴在头上,冷冷道:“既然大家对整军还有犹豫,而何总长此时又拿不出什么切实可行的方案来,我看今天的会不如就先开到这儿,何总长回去后可以好好想想整军之后我川军将领的去留问题,明天咱们再议,失陪!” 刘文辉也跟着站起来:“甫澄既走,这会也没法子再开下去,我也只能告辞了!” 何应钦挽留不住,气得一拳擂在自己的大腿上。“两个老家伙,看我早晚不收拾你们!” ※※※ 整军会议后第三天,亦即公元1937年7月8日。 午后,重庆的大街小巷忽然都响起了一个同样的声音:“号外号外!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军借口演习中一名军曹失踪,侵入宛平县城,我卢沟桥守军吉星文部当即奋起抗站,抗战爆发了!抗战爆发了!” 报童稚嫩的叫卖声立刻震动了整个山城。《号外》虽只比巴掌大一点点,却承载着一个石破天惊的新闻! 打起来了!终于打起来了! 无数国人拿着《号外》奔走相告,一时间群情激愤,热血的人们开始自发的走上街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高呼声响彻整个城市。 ※※※ 抗战爆发了! 这消息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僵持了整整两天的川康整军会议也被这颗炸弹击起了强烈的冲击波。 形势直转急下!正在参加整军会议的将领们本来“各怀鬼胎”,这时却都被这消息震惊激怒,在外侮面前,一切的新仇旧怨都已变得不值一提,与会者同仇敌忾,纷纷高吼:“我们愿率所部,参加对日作战!” “川军愿在刘湘主席统率下,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打他小日本的!” “刘主席,咱们打吧!” 面对这一群激动的将领,会议已无法继续,何应钦只好匆匆宣布散会。 ※※※ 公元1937年7月9日,川康整军会议匆忙闭幕。 国民军事委员会参谋总长兼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昂首挺胸宣布会议“决议”: 一、川军各部缩减十分之二,刘湘直辖的部队共缩编为60个团(共3个军、2个独立师、7个独立旅),剩余的纳入省府保安部队中,改成14个保安团。杨森、刘文辉各编9个团;孙震编13个团;邓锡侯16个团;李家钰编7个团。 二、川军团以上军官由国民政府有关部委直接委派。 三、川军的军饷,每月由国民政府军政部派员点名发放。 这次“整军”,基本上实现了“军队国家化”,对“抗战”中统一指挥全国军队无疑是非常有利和必要的。 这次“川康整军会议”为什么既“草草结束”、又“圆满成功”呢? 这是因为“卢沟桥事变”突然爆发,救亡抗日成为火烧眉毛的紧急大事――当国家利益上升到最重要位置时,各方纵有天大私心,也没有任何借口去讨价还价了! 当然,会议结束后,许多川军将领也心怀不满。刘湘说:“这样一‘整军’,我们川军的用人权、财经权等都进一步被老蒋控制了!” 省府秘书长邓汉祥摇头,笑着说:“抗战爆发,这次整军虽有决议,可能也只是无疾而终……” 刘湘慨然说:“只要蒋介石不起吞掉我军队的黑心,我刘甫澄就马上率部出征,去打日本人!” 抗战爆发了,展现在许多川军将领和几十万士兵面前的,将是一条崭新的道路!